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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塞尚、雷诺阿、德加…… 一个画商的回忆

上一篇:“美术”对艺术的误读与偏离

由于塞尚、马奈、雷诺阿、德加、莫奈、罗丹等大艺术家的出现,19世纪末到20世纪前期被认为是一个“巨人的时代”。

有资格把这么多“巨人”都视为朋友的,瓦拉德是为数不多的一个。由于经营绘画的缘故,也由于其非凡而敏锐的艺术鉴赏力,他得以与他们亲近,从而亲眼目睹了这些巨人是如何战胜世俗的无知与官方的偏见,取得辉煌成就的。

丰富的阅历,加上讲故事的才能,使他写出了一本有声有色、不落窠臼的回忆录,一份对重温与理解“巨人时代”极具价值的历史见证。

大师之间的争执

德加、塞尚、雷诺阿、马奈、德布丁以及图兰蒂等画家和评论家常常在“新雅典”咖啡店聚会。

他们虽然都是“新绘画”的捍卫者,但彼此之间也并非完全认同。图兰蒂就批评塞尚作画如同“石匠”干活,说他之所以把色层涂得很厚,是觉得一公斤绿色颜料要比一克绿色颜料显得更绿。

马奈也不喜欢塞尚。作为一位趣味高雅的巴黎人,他认为塞尚的作品反映出画家本人的粗俗情调。不过,他对塞尚的这通谩骂是由后者对他的态度引起的:塞尚对马奈的上流社会派头十分光火,某天,当马奈问塞尚是否为沙龙准备了什么东西时,回答是:“一堆狗屎!”

人们常说:“德加与雷诺阿由于性格差异太大而难以互相理解。”的确,德加在观看雷诺阿的几幅油画时,曾经说:“他是用“一团毛线”作画。”他指的是雷诺阿绘画的“细腻”感。不过,他曾驻足赞赏后者的几幅油画,并惊叹道:“真是难以想象,画得太美了!”尽管作为画家,雷诺阿与德加还算互相尊重,可他们仍然发生过争吵。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某大收藏家或许是因为当年从雷诺阿那儿买画时出价太少而问心有愧,便在遗嘱上同意雷诺阿从其藏品中任选一幅,作为自己的赠品。雷诺阿最后取走的是德加的色粉画《舞蹈课》。可是他很快就对画中乐师和舞女的形象感到厌烦。当听说有位朋友对德加作品感兴趣时,雷诺阿顺手就从墙上摘下这幅画送人了。德加得知此事后狂怒不已,把雷诺阿让他从其画室中取走的一幅非常好的作品送了回来。画上的女子有真人般大小,身穿一件连衣裙。它被送回来时,我正在雷诺阿那儿。他气得七窍生烟,顺手抓起刮颜料的刮刀,在画上划了几下,连衣裙顿时成了碎片。当他举起刀来,正要往画中人的脸上划去时,我大声叫道:“等一等,雷诺阿!”画家的手停在空中。“雷诺阿先生,您就在这儿对我说过,作品就是您的孩子……”“您这些胡说八道真让我讨厌!”可是他毕竟将手放下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激动地说:“为画这个头部我花了多少功夫啊!好,我留着它。”雷诺阿把这幅画的上半部分割了下来(这张残画现在大概是在俄罗斯),把其余碎片一把火烧了,然后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终于!”他把这张纸装进写有德加地址的信封,叫女仆立即送到邮局去寄。几天后,当我见到德加时,后者向我讲述了这件事的前后经过,随后沉默片刻,又问我:“他这个‘终于’是什么意思呢?”“显然,他的意思是:终于同您断交了!”“真是不可思议!”德加叹道。

马奈在威尼斯

我在观看马奈的画时,总觉得他着色肯定而又果断。但画家夏尔·托舍对我说:“我在没有看到马奈作画之前,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后来我才明白,为了取得预期的效果,他作了多大的努力。就拿他在威尼斯画的那幅《大运河边的木桩》来说,他不知重画了多少遍,船只的处理占了他许多时间。”

异域经历对马奈的影响非常巨大。他曾对夏尔·托舍说过:“我在巴西旅行期间学到了许多东西。不知多少个夜晚我都在认真观察船后水流光与影的奇妙变化,白天我站在顶层的甲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地平线,正因为这样我才明白,该如何在画面上安排天空。”托舍先生回忆起他在威尼斯与马奈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时说:“运河,宫殿,墙面斑驳、散发着古老情调的建筑,等等,成了他取之不竭的创作源泉。可是他最先寻找的是那些很少有人去的地方。

“当马奈的工作进展顺利时,他会去观看威尼斯街景,以便休息一下。他经常携夫人同行,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街小巷漫步,有时随便叫来一只小船,去研究游人罕至的狭窄运河。马奈欣赏那些美发如云的少女,她们身穿开胸的彩色连衣裙,坐在自家门口,用线穿从穆纳诺岛运来的珍珠,或是用鲜艳的毛线织袜子。他曾在圣皮埃罗·德卡斯特罗渔民区一排高大的柳树前停下来,阳光在树冠上染上一层紫水晶似的颜色,可是在阳光下玩耍的孩子们却显现出金黄色。这美妙的景象令马奈连声赞叹……“他常常约我晚上出去。威尼斯的夜景特别令人激动,因此马奈喜欢在晚饭之后出门。此时他特别喜欢讲话,可是,每当船夫曲或其他声音传来,他就会立刻住口,陶醉于威尼斯的迷人夜色之中。马奈夫人是个一流的钢琴家。我同她商量之后,为马奈准备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礼物。

“一天晚餐之后,我邀请马奈夫妇乘船游览威尼斯。在半路上,马奈夫人故意抱怨我们的游船晃得太厉害,我便建议他们换乘另一艘———我事先已在那儿藏了一架钢琴。突然之间,马奈夫人的指尖拂出美妙的乐音:舒曼的罗曼斯……后来马奈承认,这次夜游威尼斯使他获得了最美妙的感受。”

莫奈的藏品

我的画店曾为塞尚举办过作品展。在展览的第一天,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胡子走了进来,那样子颇像个真正的土老财。他价也不还就买走了三幅画。起初我觉得此人是个外省收藏家,后来才得知他便是大名鼎鼎的克洛德·莫奈。后来,当他在巴黎时,我又见过他几次。这位著名画家最令人惊诧的是他的朴实无华,以及对印象派英雄时代老同志塞尚的不住赞扬,要知道,塞尚当时几乎默默无闻。

大众对于杰出画家的不理解,也扩及到莫奈本人。一位在展览会上刚看了《白睡莲》而“激动万分”的观众曾表示对画家“非常感兴趣”,并向我打听他的地址,他说:“我负责向美国最著名的时装公司提供手工绘制的衣料,因而到处寻找真正的人才。莫奈先生当然不会满足于他那些小玩艺,可是依我的丰富经验,他很快就能达到完美的地步。”

我曾有幸应邀到日维尼尔去拜访《白睡莲》的作者。在到达之前我曾经满怀希望,以为在那里可以欣赏莫奈的全部作品。遗憾的是,我只见到几幅———他的住房很简陋,但墙上却挂满了他的画家朋友的作品。当我谈到如此高品位的作品即使在最著名的收藏家那儿也难以见到时,莫奈说:“需要声明的是,直接从他们那儿,我只取走他们真愿送我的东西!您在这儿看到的大部分作品,本来是乱扔在画店里的,我把它们买来,在某种意义上是为了表示对大众无知的抗议。”

我是他们的模特儿

我曾不止一次让人画像。雷诺阿就曾画过几幅,其中一幅让我穿的是斗牛士服。当时雷诺阿已有75岁,尽管风湿病令他备受折磨,他还是以青年人的热情继续工作。我现在还清楚记得他到郊外去的情景:路易莎和花匠巴蒂斯顿用圈椅抬着他,画笔必须“捆”在他的指头上。我那幅身穿红外套、头戴黑帽、足蹬斗牛靴的肖像,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画成的。当时,我问雷诺阿,我是否需要刮胡子。“难道您认为,您刮掉胡子之后就会被当作是真正的斗牛士吗?!”雷诺阿嚷道,“我惟一请求您的,是在画像时别睡着。”

但我确实在塞尚给我画像时睡着过———画室正中用四根柱子支着一个小平台,平台上放着一条凳子。塞尚要我爬到平台上去。他见我对这设施表示怀疑,便笑容可掬地说:“这是我亲自设计制作的。只是您坐在桌子上得注意保持平衡。此外,还不能摇晃身子。”可是,我一爬上平台,强烈的睡意就向我袭来。我脑袋歪向一边,平衡随之遭到破坏,平台、凳子连同我一起倒了下来。塞尚冲了过来,只差没有让我饱尝一顿老拳:“真不幸!您的姿势不对!让人画像就得像个苹果一样。难道苹果会摇晃吗?”尽管苹果不会动,可是塞尚有一次也未能将它画完:因为它腐烂了。有时,他宁肯画纸花而不是真花,因为“这些混账会枯萎”。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时,他就从他妹妹的杂志上的插图和《绘画商店》的版画中吸取灵感———在塞尚看来,绘画不是摹写对象,而是“表现自己的感受”。

我还让其他画家画过像,比如博纳尔就曾给我画过两幅。我让他画像时从未打过瞌睡:我的腿上蹲着一只小猫,它一刻也不安生。

毕加索给我画了一幅与众不同的肖像。这幅立体主义时代的油画现藏于莫斯科的一家博物馆。自然,那些自命为“内行”的人在面对此画时会开一些庸俗的玩笑,装模作样地问这里画的到底是什么。

名画与财富

19世纪90年代对于收藏家来说,是个多么美好的年代!到处都是艺术杰作,而且非常便宜:马奈的《扎哈利·阿斯留克肖像》这幅绝妙的作品要价才1000法郎,而这个价人们还觉得高得不可思议。一幅雷诺阿画的裸女,我开价250法郎,可人们看都不愿看一眼。我在拉菲特街开设画店时,雷诺阿作品的价格已略有上升,当我胆怯地为他的一幅画要价400法郎时,一位“著名”的收藏家对我说:“我若是有400法郎余钱,我一定会买下这幅油画,好当着您的面把它扔进壁炉里烧掉。我一看到画得这么糟糕的裸女所展示的雷诺阿,心里就感到难受。”—当雷诺阿获得公正的评价之后,这幅经过许多人之手的油画最终被罗丹买得,他为此花了将近25000法郎。今天它是罗丹博物馆的珍宝之一。

在我开始写这本回忆录以后,我曾收到两个外国青年的一封非常有趣的信。他们想开一家画店,希望我能告诉他们“如何才能赚钱”。我记得当时是这样回答他们的:

“我没有也不知道发财的秘密。你们想要分享的经验使我想到,我应当感谢自己无法改正的贪睡习惯。常常是这样:顾客进店来时,我还在打盹。我听他说话时,由于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就不住地摇头,极力想回答他。顾客把我含意模糊的嘟哝当成是不同意,就不断加价。于是,待我终于醒来时,我的画已为我赚了一大笔。我有充分的权利说,财富是在梦中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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